我们 · 仨
坐上了车,我只能静静的坐着,好像是个知道自己犯错的小孩一样,静静的,回忆一下自己一直疏忽的。为了赎罪?可能更加像是反省吧!
“她刚才有跟你讲什么吗?”你像是随口问问,但我知道,你并不是想随便问问而已。她还站在那间店的门口,颜色深沉的大门显得她特别的憔悴孤独。挥手,你驶出了街角。我想她的视线也落在街角吧。
“她有一边的眼睛怎么好像有一点一点白色的东西?”我忍了好一阵子,无它,只是愧疚。愧疚是因为我好像不曾关心。
“哦,那时候开刀咯!”我才想起你曾经告诉过我她眼睛开刀的事,“之前医生跟她检查了讲说那一边的已经坏了,没得救了,另一边的就可以开刀,结果动手术之后,哇,那个医生真的很厉害哟,现在她看东西好像还清楚过以前,远远的车走来都可以看到很清楚,现在就只是在靠一粒眼来看东西咯。”像是专业的经理人,我的聆听让你重复着她的一些片断。
才惊觉我不曾好好地在聆听。
也才发觉你越来越罗罗嗦嗦地重复着一些问题是有原因的。
有一丝丝的感伤涌上心头。不仅仅是因为你,更是因为她。
她刚才也是不断地重复着几句话。
“哎哟,很久没看到你咯,我好像有一年没看到你咯!新年都没看到你哦!……我今年已经80岁了。最大的儿子已经60岁,最小的你这个阿姨都已经要40了,我老了咯,动一下腰骨就痛。哪里像以前,可以自己出去外面搭车,找你大姨和你妈咪聊天。……我都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到你们结婚生仔。……要好好读书,以后靠笔来赚钱吃,才不会这样辛苦。……哎哟,我真的是很久没看到你咯!”
她的手拍了拍我的腿,继续说她的高血压与糖尿病。我说不出话来。一句也说不出来。只一直说她还年轻,还年轻。心里明白这几年她是很少见到她的这些孙了。我的表哥表姐们成家的成家,外地工作的工作,念书的也在外地念书去了,各自有各自的发展,又有几个留在家乡?有,也就是那几个还念着中小学的可爱小瓜能够伴着她而已。
看着眼前的她,银白色的发丝,没有睫毛痕迹的眼,松弛下垂的双颊,因皱纹而往下凹、因血管而往上凸的皮肉,干枯的指甲——外形与电视上的明星偶像相差十万八千里,他们内心的活泼也同样相反,她只不过想见见自己身边的亲人,平平静静的生活。
那个下午,天气很好。努力的闻着四周的气息,我像是回到从前,不由自主地用小孩的眼光,看着房子四周的细节,对面的草场、跷跷板、滑板;屋后的栏杆,高高地,往下观望两个正在进行维修工作的哥哥们,拆着车子的坐垫,把海绵与铁枝分类。阿姨正在炸着豆腐,是的,多少年了,餐桌上堆满了她的爱、她的精神、她的时间。
生活其实就只不过是如此的简单。一辈子,也不过是转眼的时间。
她说要到舅舅家去了。你开车。我们三个人,一起走。是的,这个“我们”包括了我、你和她。
一直以来,我们都会说“我们”这个词,只是从来不会注意这个“我们”,通常已有一个隐形的“这一代”跟在后面。我们各自有各自的时代,太过强调辈分与时代,造成了一种莫名的隔阂,大家都不了解大家,甚至我们彼此从来都不曾认识,无法理解的认识。毕竟我们都没有跟得上那个步伐,不管是早的,还是迟的;是旧的,还是新的。各自有各自的步伐。
风扇底下,舅母兴致勃勃地拿了表弟远在中国生活的照片给我。厚厚的四大本,风干了多少的故事,记忆被具体化地呈现了下来。她呢?我不曾看过她婀娜多姿的风采,这些过去只在她的回忆中流荡……
2006年底